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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楷:华西坝往事

编辑:邓青琳 | 时间:2019-05-27 | 来源:蒋蓝 | 浏览量:1535

【提要】

    成都两位研究华西坝文化的知名人文学者,先是岱峻,后是谭楷。如果说岱峻的研究更偏重于历史、学理的梳理,那么谭楷则更关心对人与事的呈现和细节复活。

    华西坝作为成都近现代史上重要的文化地标之一,不仅是中西文化交流的重镇,也是中国现代教育和现代医学的起源地之一。谭楷笔下的华西坝见证了百年成都“西风东渐”的历史,更见证了抗战时期知识分子的风骨。

    现代成都科技、文化自此发轫,方有今日天府文化之繁盛。

 

【嘉宾】

    谭楷,本名胡世楷,1943年生于四川中江,在华西坝度过童年和少年时光。曾任《科幻世界》杂志社总编辑,获“中国科幻终身成就奖”。著有《孤独的跟踪人》《让兰辉告诉世界》《我是大熊猫》《西伯利亚一小站》《枫落华西坝》等多部作品。《让兰辉告诉世界》获第十三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图书奖、四川省第十三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特别奖;《我是大熊猫》获全国第三届科普作品一等奖并被《中国日报》评为2013年“中国十大好书”;《倒爷远征莫斯科》获《人民文学》创刊45周年报告文学奖。

 

【对话】

    成都,是我的故乡

    每年金秋,分布在世界各国的昔日华西坝的“洋娃娃”们必在多伦多一家中餐厅聚会,谈中国、忆成都、品味川菜,唱四川的童谣……

 

记者(以下简称记):是什么促使你写作《枫落华西坝》一书的?

谭楷(以下简称谭):2013年6月9日至12日,由全国友协支持,四川省友协、成都市友协、大邑县委和县政府、加拿大驻华使馆、加拿大驻重庆总领事馆共同举办的“加拿大友人回家”暨“百年历史影像馆开馆仪式”活动在成都大邑县新场镇举行。加拿大驻华使馆公使唐兰女士一行3人、加拿大友人代表团一行29人来川出席活动。我看到昔日华西坝上的“洋娃娃”们,如今幡然已成白发老翁或老妪,彼此不禁感慨万千。他们幼年时都曾就读于成都加拿大学校(即Canadian School,简称CS学校),因此他们自称为“CS的孩子”。1909年3月9日,CS学校在成都四圣祠北街开学,最初只有5个学生,其中4个加拿大人,1个美国人。后来学校不断壮大。1918年CS学校搬迁至华西坝的华西协合大学校园内。1939年抗战期间,为躲避日军轰炸,学校搬到了离成都一百多公里之外的仁寿。

    从1909年到1949年,CS学校招收了近千名学生,学生们的奶妈、保姆都是四川人,他们能说一口标准的四川话。

    当时在四川工作的黄思礼、启道真和云从龙回加拿大休假时发起建立了CS校友会,此惯例被其后代传承,拥有80多年历史。每年10月第三周的星期六,分布在世界各国的校友们必在多伦多的一家中餐厅聚会:谈中国、忆成都、品味川菜,唱四川的童谣……他们说“成都,是我的故乡!”有的老人逝去后,还拜托家人把骨灰悄悄撒在华西钟楼的荷花池。华西坝,维系着他们浓浓的乡愁。那种血浓于水的乡愁,就是我写作这本书的“触媒”。


记:人民南路三段16号14栋这幢老建筑,有什么故事?

谭:这是原华西协合大学教务长和财务主管云从龙的故居。在华西坝,云从龙家的阁楼曾是一个红色图书馆,收藏的书刊供进步学生随时阅读。他是当时中共地下党川康特委主要领导人张友渔和马识途的好朋友,为当时成都地下党报纸提供办报场地和设备。马识途得知我要去多伦多拜访云从龙的儿子云达乐,还专门录了一段音频以表达对云从龙的感谢。录音中马识途说:“你的父亲帮助我们(地下党)做了很多工作,我到现在都很感激他。”


记:你见到云达乐了吗?

谭:云达乐得知我来自华西坝,感念万分,当场拿出一双干净的草鞋给我看,说:“那时CS的小孩穿的都是草编鞋。”头发雪白的云达乐一直珍藏着那占有他重要回忆的草鞋,好多CS的孩子都跟他一样,对华西坝的日子念念不忘。直到现在,CS的老小孩们都还对仁寿芝麻糕情有独钟。我去多伦多见他们的时候都会捎带一点,给他们尝尝儿时的味道……


记:现在四川大学华西校区校南路7号的原居住者是苏继贤。

谭:苏继贤是华西建筑系主任、华西建筑的总设计师,人称“苏木匠”。2016年8月15日,一封来自加拿大的联名感谢信,远渡重洋,送达成都有关领导。联名写信人共有9位,从59岁到101岁,他们都是在成都出生并成长的“CS的孩子”及后人。因为听说位于人民南路三段16号14栋和四川大学华西校区校南路7号,这两处老辈们曾经居住过的故居依然保存至今,并有可能列入政府的保护范围,他们非常感动。而CS学校旧址已在2014年被列为成都市历史建筑,进行了修缮保护。他们在信中写道:“我们爱成都的所有人,想要问候每一个将时间与精力贡献于保护历史文化建筑的人们。”

    这封信的联署者有101岁的伊莎白。她的家族有五代人在中国生活过,其中两代人出生在中国。校南路7号的老房子,就是她的童年住所。也有人称“苏木匠”苏继贤的孙女,她的父亲曾任加拿大驻中国第二任大使。他们一家也住过校南路7号。

    这块“最中国”的土地

    这里沉积着深厚的历史文化,飘散着千年梅花的幽香,饱经战争的硝烟,成了一片“最中国”的土地……


记:当时华西协合大学是如何选址的?

谭:锦江以南,有一座南台寺,冷冷清清,兀自耸立于一大片野坟与农田之中。上溯到汉代,这里林木葱郁,溪流纵横,被称为“中园”,是三国刘备的游乐之地。孟昶在蜀称帝时,建有别苑。南宋陆游居蜀地多年,在一首诗的序中说道:“故蜀别苑在成都西南十五六里,梅至多,有两大树,夭矫若龙,相传谓之‘梅龙’。”陆游所描绘的“梅至多”的景观,虽遭明末战乱的破坏,但梅花依然挺立,延续到20世纪抗战爆发之时。华西口腔医学院老院长王翰章回忆,当年的广益中园的一部分,广益学舍四周有好大一片梅林。冬末春初,蜡梅、白梅、红梅、绿梅、朱砂梅次第开放,幽香袭人,清芬远播。时任华西协合大学中文系教授的著名学者、诗人缪钺曾有咏叹广益梅花的《念奴娇》一词传世。这片土地,沉积着深厚的历史文化,飘散着千年梅花的幽香,又饱经战争的硝烟,真是一片“最中国”的土地!

    1905年,华西协合大学临时管理部成立,由毕启、启尔德和陶维新等着手筹建大学,遂选中了南台寺以西这一大片土地,从1905年获得第一块170多亩的土地到1930年扩大到一千亩,一所与国际接轨的综合性大学终于建成,成都老百姓将这块土地亲切地叫作“华西坝”。


记:1943年夏天,陈寅恪与夫人唐筼带着3个女儿从桂林出发,经贵阳过重庆,到达成都,已是该年的岁末,“残剩山河行旅倦,乱离骨肉病愁多”,陈寅恪的诗记录了这一国难时节的流离之旅。

谭:陈寅恪是受成都燕京大学之聘来蓉的,同时受聘于华西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任特约研究员。这年冬,成都燕京大学校长梅贻宝在学校的周会上说:“我校迁徙西南,设备简陋,不意请得海内著名学者陈寅恪先生前来执教。陈先生业已到校,即可开课。这是学校之福。”不久教务处公布了陈寅恪所开课目:《魏晋南北朝史》及《元白诗》,后又开《唐史》《元白刘诗》。由于听课学生太多,授课地点改为城外华西大学广益学舍大教室。

足蹬布鞋、一袭棉袍的陈先生行走在坝上,便是坝上的一道风景。在此期间,陈先生除了上课,基本上完成了《元白诗笺证稿》一书。他凭其精深的根底和史学素养,把史学和文学打成一片,以诗证史,以史证诗,融会贯通,在史学和文学研究中开创了一条新路。在华西坝一年零九个月的时间里,陈寅恪完成了12篇重要论文,这是他抗战期间最为高产的一个时期。

来成都时,因过于用功,陈寅恪右眼已坏掉,残存的左眼也在华西坝失去了光明。1944年冬的一天,正在家中的陈寅恪忽觉眼前漆黑。正好有课,他只好叫长女陈流求去通知校方,今日不能上课了。1945年8月抗战胜利,目盲的陈寅恪听着华西坝钟楼的钟声,不禁生出“破碎山河迎胜利,残余岁月送凄凉”的无限感慨。

 

记:陈寅恪女儿陈美延对你回忆过当“牧羊姑娘”的往事。

谭:我叫她“陈小孃”,她就像在说昨天发生的事:“我跟黑山羊一见面,彼此都没有好印象。它拿眼睛瞪我,一副古古板板的样子,它腿上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我拽着绳子,让它往东,它偏往西。我个头小,拽不动它,只有顺着它,它愿走哪儿走哪儿。每天早上,两个姐上学去了,我就牵着它在广益坝吃草。其实,鲜嫩的青草不算它的最爱,最爱吃的是人家院子用来做隔离的刺篱笆……后来黑山羊生下了两只小羊羔。我妈袖子一撸,当上了接生婆。黑山羊挺凶,要踢人,只能绑在栏杆上挤奶,除了喂两只羊羔外,还能挤一碗奶。为了正常出奶,白天让它吃够了青草,晚上还给它吃点细糠碎米。它躺在门外树荫下反刍的时候,姐姐回来了,我爸回来了,它会咩咩叫上两声,算是打了个招呼。我背了个大竹篓,一边放羊,一边拾些树枝,背回家去当柴火;我妈在院子里开辟了菜地,种上蚕豆、青菜、西红杮,节省一点开支。那时看病、买药占了很大一笔开支。半个月才打一次牙祭,吃一次荤菜,冬天里主菜吃红油菜、红萝卜,总吃不厌……”

 

记:那个时代的教授生活是很简朴的。

谭:不仅是中国籍教授,洋教授也是如此。副校长苏道璞博士不坐滑竿,更不坐轿子,认为“很不人道,除非有病走不动,否则我永远不会坐。”

 

“中国柠檬之乡”追根溯源 

1929年邹海帆将第一株柠檬树苗带回家乡,成为安岳1000多万株柠檬树的“老祖宗”……

 

记:安岳县柠檬种植面积达52万亩,柠檬鲜果产量达60万吨,产量、规模、市场占有率占全国80%以上,是当之无愧的“中国柠檬之乡”。追根溯源,柠檬何时落户安岳?安岳为何成为“中国柠檬之乡”?

 谭:这得从林则的弟子邹海帆说起。1907年,邹海帆生于四川省安岳县,父亲邹江亭是位中医。邹海帆入校不久就发现生物教授丁克生家的院子中有一株从未见过的果树,翡翠般的绿叶间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实。丁克生说,这是尤力克柠檬,原产于马来西亚,经改良后成为欧美普遍栽培的水果,对治疗坏血病有奇效。

     邹海帆感觉到这种酸中带苦的水果,肯定会成为药效极佳的一味中药,便萌生了引种的想法。他从丁克生那儿获得一株幼苗,种在家乡的院落中。柠檬长势喜人,一挂果便轰动四邻,乡亲邻里纷纷冲着邹江亭要树苗。后来,经学校同意,邹海帆在钟楼与一教学楼的空地上开辟了一块苗圃。柠檬扦插极易成活,一两年便是绿油油的一片。据《安岳县志》记载,1929年,邹海帆将第一株柠檬树苗带回家乡种下,成为安岳1000多万株柠檬树的“老祖宗”。

    为此,安岳县政府特意在华西坝种植了两棵柠檬树,以纪念这位故乡先贤。

 

【手记】2019年5月11日 成都

 

    成都有两位研究华西坝文化的知名人文学者,先是岱峻,后是谭楷。我采访岱峻时,他问我:金堂的广柑、龙泉山的水蜜桃、幸福梅林的梅花出自哪里?成都第一个听诊器、第一例牙科手术是怎么产生的?成都人爱喝茶,鹤鸣茶馆有怎样的历史?园林是怎么设计的?自来水怎么引进的?四川大学博物馆是中国高校之最,不是之一。川大博物馆有5万多件藏品,90%以上是从华西坝接收过去。成都现代化的开始和转折,都和华西坝相关。

    如果说岱峻的研究更偏重于历史、学理的梳理,那么谭楷则更关心对人与事的呈现和细节复活。记得3年前在青峰书院的一次雅聚上,我和几位朋友听谭楷讲华西坝故事。他在坝上生活了大半辈子,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那里的建筑、道路、布局,甚至一草一木。谈至动情处,他眉飞色舞,脸色红润,眼里精光飞动……这一方面得益于他的父亲胡永骧在华西坝学习工作了48载,使他获得耳提面命的机会,见识了一般人无法跻身的西学风化,另外也得益于他一直留心有关华西坝文化的研究,并积极介入华西坝古建筑保护的研究与呼吁。当时我就猜想,谭楷一定在写一本大书。

    果然,2018年5月,谭楷完成了40多万字的纪实文学《枫落华西坝》。秉承一贯的“不捡落地的桃子”的采访宗旨,谭楷先后四次前往加拿大,拜访缔造华西坝的加拿大医学家以及多位后人,搜集了大量第一手史料,孜孜以求,终于拿出了这样一部扎实厚重之作。

    在我看来,《枫落华西坝》最大的贡献,在于用历史文献和文学田野的调查方法,拭去岁月蒙在华西坝的尘灰,使那些清贫自守、救死扶伤的坦荡情怀,与励精图治、百折不挠的学人精神,重见天日。

    11日下午,我与谭楷在华西口腔医院门口碰头,然后各骑一辆单车,在他的带领下,一边在老建筑群里游历,一边采访。

    谭楷说,加拿大人和华西坝渊源颇深:华西协合大学创办人大多来自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诺尔曼·白求恩的母校多伦多大学。据《华西医科大学校史》介绍,华西协合大学先后有过外籍教职员192名,其中加拿大籍人数最多,达92人,其中包括西医入川的开创者与创办华西协合大学的启尔德博士,他是前往中国的志愿者;启尔德的第二任妻子启希贤是多伦多大学女子医学院的医学博士和通讯院士;中国口腔医学的开山鼻祖林则以及他的同事唐茂森、安德生、吉士道、刘延龄,全都是多伦多大学皇家牙医学院博士;华西内科的奠基人杨济灵、华西药学系的创始人米玉士、华西外科的开拓者胡祖遗等同样是白求恩的校友。

    谭楷正在考虑写华西坝的下篇,主要展示中国人在华西坝的故事。

    走到一幢青砖楼前,他把自行车一锁:“走,进去看看。这里的故事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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